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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宅子失火,荒山之恋

2019-10-14 作者:中华文学   |   浏览(171)

金谷巷的女孩儿有相好的了金谷巷的女孩儿有相好的了,也是宣传队的,舞着红旗一连翻几十个旋子的那个。他早早晚晚地上金谷巷去,和女孩儿聊天,女孩儿不爱搭理,他便和女孩儿妈聊天。女孩儿妈近来寂寞,千好万好的叔叔们越来越少上门,一是为了世道不安稳,本分为上;二也为了女孩儿妈的颜色有点老了。女孩儿妈的颜色老了,女孩儿却一天比一天鲜亮了。头发留长了也不剪,任它披了一肩膀,热了,烦了,才用洁白的手绢一扎,露出雪白的脖子,雪白的耳朵,耳朵边的腮上有一颗毛茸茸的小黑痣。坐在小板凳上看一本书,其实是一行也没看见,却做得十分入神,又文静,又高雅,叫人不敢动邪念。那男生从午后坐到天黑,也没和她说上几句话。光是他说,她只答应“哎”或者“不”。临到末了,要走,她才抬起头站起身,在前头走了,给他推门。推开门。却又回眸一笑,笑里意义万千,他来不及咂味儿,懵懵地走出去,门已掩了,再没动静,引得他下一日再来枯坐,坐了半天有那一笑,却也不亏了。矜持得像个大家闺秀,这是她。热情奔放得像个外国电影里的野丫头,也是她。偶尔家里没人了,她的兴致不知怎么一上来,猛地一站,书落在地上,她也不知觉,颤颤地从书上走过去,忽的捉住男生的两只手,合在滚烫的脸蛋上,呜呜咽咽地哭着,喃喃地说着谁也听不明白的话,像是爱得了不得,痛苦得了不得。他便傻傻地愣着,一双冰凉的手由着她揉捏,半天才醒过来,只觉得幸福劈头盖脸地扑来,心里冲动得厉害。挺起身子,想将她拥在怀里,不料她的热情已经过去了,退后几步,眼睛又爱又苦地望着他,伸起一根手指在嘴边,“嘘”地吹了一口,他便如施了定身法似的不能动了,留下一片模模糊糊而又热热烈烈的回忆。心里的激情无处寄托,只好爬上荒芜的花果山,放开嗓子唱,唱的尽是“文化革命”前的“黄歌”:什么“十五的月亮升上天空”,什么“阿哥阿妹情意长”,什么“九九艳阳天”,什么“绣荷包”……远远地听不真,只以为是只小兽在吼。江边码头的汽笛一声又一声。如今赁的房屋,虽是破旧,又狭窄,倒是离江边近了,那汽笛声听起来也真切了。乐队排练厅的顶上,是单身女宿舍。他在屋里拉琴,上面的人听起来,琴声就像脚下走过的流水。没事了,她就屏息静听,听长了,就听出了许多心事。她听出这个男人心里有话说不出来的苦楚,那苦楚因为琴声的表达,有了很多的诗意。她正当二十四岁的年纪,读到了高中,看了许多闲书,那一股忧郁格外打动了她青春纯洁的柔情。而他那种女性纤弱的气质,更唤起了她沉睡的母性。她是那样一种女人,表面柔弱文静,而内心却很强大,有着广博的胸怀,可以庇护一切软弱的灵魂。心中洋溢的那股激情,是爱情还是母爱,永远也分不清,那股爱几乎称得上是博爱,有着自我牺牲的伟大,这伟大有时由于叫人羞愧和自卑,反给了人莫大的痛苦。他在排练室里沉入在自己的琴声之中,完全没有想到已经被一个女性彻头彻尾地爱上了。每逢开饭的时间,头顶上便响起杂沓的脚步声,姑娘们鱼贯而下,去食堂买饭,总有一个人在门前停下,告诉他:“别拉了,吃饭吧。”他不知道这是爱情最初的表白,只是微红着脸回答道:“谢谢,我马上就去。”她走了,注意到他并没有马上就去,而是等到最后,买饭的长队排到终了,窗口几乎要关闭时,他才慢慢走来,买三两米饭或者二两馒头,买一个菜,那菜总是最贵最不讨好,最最卖不掉的。有一次,她在排练厅门口停留时说道:“我帮你买饭吧。”说罢就拾起他搁在琴箱上的碗,走了。他很窘,站起身来不及放下琴就去追,可到了门口又停住了,不好意思再追上去。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,站在屋里等她送饭上门不好,跑到食堂与她站在一处排队也不好,坐下拉琴,却全没了心思,一心里都是窘迫。便放下弓子,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饭票,等她来了好还她饭票。他很紧张地等待她的回来,看见她的身影从排练厅后面转出来便一阵慌张,赶紧闪进门里。她来了,安详地走进屋里,将一碗盖了菜的饭轻轻放在琴箱上,转过身就要走。他赶紧说:“还你饭票啊!”她又停住脚步,回头微微笑着,说:“三两饭票,两毛钱。”他慌忙抽着饭票,抽落了好几张,才数清了。她接过来端着自己的饭菜走了。他才觉出了好笑,很平常的事情却难堪成这样,他端起那饭菜,碗边似还留着她宁馨的余温,他心里十分地平静。从此以后,她再也不叫他着慌了。托她带饭带菜变成了一桩很平常很自然的事情。有时候,她给他捎来了饭菜,还会留在乐队排练厅里,同他一起吃饭,聊几句天。她问他家里有几口人?排行第几?他也问她父母是否都健在?兄弟姐妹有多少?她问他是哪一年的毕业生,他老老实实回答了,只隐去了在上海读音院附中的那一段;他问她哪一年下放插队,她说了,还格外地告诉他插队的地点和一些零零星星的故事。说话很平常,却很亲切。她有一股安宁的气息,令人镇静和放松,渐渐地,他很愿意和她接近了。他是个不很强的男人,从小就很依赖母亲,对大哥虽然很爱,可是大哥是太强壮太高大了,总是令他畏惧,不敢近前。他自己都不觉察地,本能地对男人抵触和排斥,不乐意和男人在一起。从小学至初中,至现在,他没有交过极其知己的同性朋友。然而,对女人他又无法克服地害羞,所以他总是孤独一人,而内心却倾向了女人。他需要的是那种强大的女人,能够帮助他克服羞怯,足以使他倚靠的,不仅是要有温暖柔软的胸怀,还要有强壮有力的臂膀,那才是他的栖息地,才能叫他安心。她以她的本性深知这一切,为了他的纤弱,她更爱他了。女人实际上有超过男人的力量和智慧,可是因为没有她们的战场,她们便只能寄于自己的爱情了。她愿意被他依赖,他的依赖给她一种愉快的骄傲的重负,有了这重负,她的爱情和人生才充实。他的依赖也使她深厚的柔情和爱心有了出路。因此,软弱的他于她却成了强大的依赖。她要他,她自信一定能使他幸福,而自己也一定会幸福。可她十分明白,她不能太多地流露真情,更不能将这真情表达得太热烈,那会将他吓跑的。他纤弱而胆怯,心灵上有许多创痛,究竟是什么,她一无所知,却知道那同样的创痛于别人远不如于他那样痛苦和伤害。他须好好地保护,细心地对待。越是认识到这一点,她越是爱他爱得心疼。然而,她毕竟是姑娘,有着自尊,那自尊比着一般人又强了许多。内心深处极不愿意叫他觉出自己的心思,也不愿叫旁人日后以为是她主动,目前已有这样的闲话神鬼不知地传开。为了这个,她又有点气,气他麻木不仁,气他怯懦得没有男人气,气他总是以姐妹的态度看待自己。所以,等他们渐渐相熟的时候,她却又疏远他了。一连几天,她没有叫他吃饭,更没有给他带饭,见面只是微笑一下便走开,走开也并不令人有什么不悦的感觉,只以为她确实有放不开的事。她是从不会叫人难堪的。她的疏远与她的接近同样地自然、平常,叫人没有一点不舒服。当她疏远他的时候,他却有点怅怅的,缺少了什么似的,于是,他开始找她了。到了平时她该下楼的时候,却没听见她的脚步声。这时,他发觉自己是能从那杂沓的脚步声中分辨出她独自个儿的了。他便走出门,扬头朝上喊她的名字。她伸出头来,宁静地微笑着问道有什么事?他就说,怎么不下楼吃饭,是不是不舒服了?她说,让同房间的女孩捎去了。他说,他也可以给她捎的。她便笑了,说,下回再请他捎。缩回头去,留下一扇反射着阳光的明晃晃的玻璃窗。他慢慢走开去,有了这几句对话,心里就踏实些了似的,却又有点空落落,少了依托似的。他自己去买了饭来,坐在琴边上嚼蜡般地吃,吃到一半,却见她走了下来,提着水瓶,站住了问他要不要开水,瓶里还有一点,倒了再去打新的。他说要,拿半碗干饭泡了开水。她并不急着去打水,倚在门边,慢慢地和他说话,说今天的太阳特别地好,说今年的冬天格外地暖,夏天也就不会太热,等等的闲话。没一句是要紧的,可句句说了都落在他的心里。待要去细细地回想,一句也想不起,却是一片温暖的明静,罩住了一整个身心。她知道不可叫这男人灰心得太过,这是个灰心不起的男人,等那心真成了死灰怕是再也点不燃,再也唤不醒了。她只是要个规矩,双方的位置调个个儿。这样,她才可理直气壮地去爱他,疼他。这前前后后的一切,决不是她精心策划的,她可说全是出于无心,出于自然。可是她的理性与感情是那样地溶为一体,感情活动的时候,理性必定作着主宰;理性活动的时候,感情永远作着先行。从此,就不单是她给他带饭了,也常有他带饭的时候,逢到这种时候,他总是早早地候在食堂的窗口,将那黑板上写着的菜谱背个透熟,饭菜票是早早卸了皮筋,随时可以一张一张顺利地支付。那严肃紧张的神情就像负了一个重大的责任。也不再仅仅是她到他的琴房坐,晚上没人的时候,他也常去她的寝室坐了。她有一个煤油炉子,是从南京下放时带到十里堡,又从十里堡带到这里。她还会用酒药制作酒酿,说着话,她就煮了酒酿打蛋,盛在碗里端给他吃。他觉着在她面前,自己好像一个馋嘴的孩子,可却没有一点点羞怯。这是除母亲之外,在她面前不必羞怯的惟一的女性。和她在一起,他全部地卸了武装,竟也有说有笑,像是换了一个人,又像是还原了本性。她周身散发出的那一股温静的气息,包裹住了他,他竟有了极其和平安逸的心境。国庆的时候,团里不多不少放了五天假。本县城的自然在家,附近地方的都作探亲的打算,伙房也关了门,团里只剩几个远道回不了家的驻守,其中有他俩。她用她的煤油炉开伙。两人结伴上街买了螃蟹、大虾,回来上笼隔水蒸熟,蘸了拌了姜沫白糖的鲜醋吃。又买了活鸡炖汤,鲜鱼清蒸,五天吃了十个花样,居家过日子似的很快乐。最后一个晚上,她忽然说道,考试那天是你在杂树林里哭吧?他红了脸承认,问她怎么知道,她只用微笑暗示,他才想起那天看见一件花衣衫在林中闪过,就不吱声了。她也不吱声,半天又说,那杂树林里很幽静又很优美,是个好地方。这话提醒了他,他就提出一起到杂树林里走走。她心里早有这意思,只是要等他说出,便欣然答应。两人各自加了衣服,先后出了院门,沿着院墙,向杂树林子走去。月光如洗,树干上的疤节都照得清亮,小草边缘的锯齿一牙一牙,随着和风一动一动。他忽然打开了话匣子,将自己的事情一点一滴地说了出来,连同在上海那羞耻的一段,还有火里的宅子,焦木丛中的枯骨……随着讲述,他的心微微刺痛着,针扎似的,可一旦吐了出来,他便从头到脚都轻松起来,心里澄清得可以见底,什么渣滓也没了。全部说出以后,他抬起头望望天,天上一轮明月,月光几乎是灿烂的;又低头看看脚下,露水浸润的泥土苦殷殷地香。然后他抬起眼睛,看见了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流露出那么深厚的怜惜,那么温暖的爱心。他止不住有些颤抖,动着嘴唇叫出了她的名字,她轻轻地应着。他又叫道,她再应着。他明明看见了她眼睛里热切的等待,却走不前去。她明明看出了他的胆怯,却不肯让步。他们相持着,最后,因为她目光的鼓励,也因为他的软弱,还是他屈服了,抱住了她的肩膀。她这才伸出双手,勾住他的脖子,用力将他的头弯下来,用手捧着,抚摸着他的头发,嘴里喃喃地说:“真是的,你,真是的,你啊!”这爱抚是他从来不敢企望的,却又是他与生俱来就等着的。他呜咽起来,加倍地觉出自己的痛楚,也加倍地觉着了幸福。金谷巷的女孩儿,相好了无数个,成了一城的风流人物。有传说她把男的气上吊的,也有传说男的将她用刀剐了的。无论传说怎样,她既没把人杀了,自己也活得极好。黄军服早已不穿了,穿的是藏青涤卡的拉链衫,下身倒是一条黄军裤,裤腿宽宽的,越往上越失了“军”味儿,可体地包着腿和腰,足登丁字形的黑皮鞋,真是说不尽的窈窕又时新。相好确有几个,不过她不叫那是“相好”,叫作“朋友”,既然不是相好,朋友多几个也无妨。所以,她是非常地理直气壮。任凭人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,她是该乐就乐,该玩就玩,生生要把人气死。气死也活该,她很快活。外面的传说她全知道,又全不放在心上。她的心很宽,既是从来没有的事,何必恼?这一恼倒像是真有了。既然是人家有心想造谣,那辟谣又有什么意思?能辟得清吗?她一颗小小的聪敏的心里,还觉出那指她脊梁骨的人全是最妒忌她的人,妒忌她美、她的招人爱,妒忌有那么多男人喜欢她、死心塌地地跟她,却没有人爱她们。一个女人没男人爱,那可是最最不幸、最最悲惨的事了。所以她心里不但不恨这些造谣诽谤的人,还有点真心的可怜,这便把她们更加激怒了,造出的谣言也更加耸人听闻了。有说她早已打了有七八胎的,也有说她有她妈传给的避孕的药方,再睡多少男人看起来也是个女儿样。

一堆烧焦的木头堆里,伸出了一双枯焦的裸露的脚那宅子忽然通体透明,水晶宫般的,随即便悄然倒下。火焰伏到地上,静静地舞着。天开始下起小雨,淅淅沥沥,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浇灭了火焰。一家人淋得透湿,抖得已经僵了。左邻右舍都开了门,纷纷拉着大人小孩进门避雨。可谁都不愿进去,都站在雨里,望着那堆灰烬,那是房子的残骸,家的残骸,望着这残骸,大家才明白了这宅子的神圣与伟大。默默地哭着,眼泪混着雨水,流了满脸满身。他流着眼泪,走近那废墟,跨过门槛,向里走去。灰烬烫着他赤裸的脚心,像在与他作着最后的告别。他觉出这宅子的爱心,不觉呜咽起来。他走到西厢房前面,一堆烧焦的木头堆里,伸出了一双枯焦的裸露的脚。这是祖父的坟墓,祖父亲手为自己作了坟墓,他到死都没失了威风。令人愤怒却又安慰。谁都没有怀疑,是爷爷放的火,这是他自己的房子,他有权利亲手处置属于自己的最后一点东西,谁也不能埋怨。可是他究竟为什么呢?是对时世不公正的抗议?是因为对儿孙失望而施行惩罚?他将一切都缄默在灰烬里,留给他的儿孙。如同人类刚来到世界上的时候那样,赤手空拳,无衣无食,险象环生,却要生存下去。黄海湾金谷巷的女孩儿参加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,一台的人都没有她风头健。脸儿银盘似的,眼睛杏子的形状,稍稍向上挑去,嵌了两颗水银般的眸子,嘴唇是鲜艳润红,有棱有角。到了这年月,她将头发剪短了,又剪不很短,耳下二三分长,火剪轧得蓬蓬松松,头顶挑个圆箍,扎个偏辫,乌黑的头发衬得脸更白,眼更亮。一身自家剪裁的黄布军服,合身可体,皮带兜腰一扎,什么线条都有了。猛一瞅,以为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,其实才不过十四呢。一晚的节目,差不多全叫她一个人占了:报幕、朗诵、对口词、三句半、独唱、二重唱、造反舞、忠字舞。从头忙到尾,却是心不跳,气不喘,从从容容没过几天,她便成了这市里第一颗明星。宣传队的大男生,给她递纸条儿了。写着情深意长的话,立着海枯石烂的誓,包上小猫眼儿的贝壳,象征着永远的凝视。她声色不动地接过来,往裤兜里一塞,有些得意,又有些好笑。她虽没经过,而见过的可多。她亲眼从门缝里觑着叔叔给妈妈下跪,叔叔买来的看不够爱不够的珍奇宝贝叫妈玩艺儿似的用手撕,用脚踹。她还见叔叔哭来着,堂堂的男人能在绵绵的女人跟前没了气性。这破纸儿算什么,写的倒也有意思,可比起叔叔们对妈妈的情意,却是轻薄得太多了。由于她见过的多了,看那些男生,尽管人家比她年长好几岁,在她眼里却像孩儿似的,什么也不懂,什么也没经过。递个破纸条儿,还扭捏得不行,碰了手都要脸红,显得多没出息,多没气派。她看了几遍纸条,又声色不动地退回给男生,当着众人的面,说:“这是你摸手绢摸掉的,拾了还你。”在场的人谁也看不出破绽,她更是大大方方;男生却像挨了一刀似的脸上红一阵,白一阵,走也没法走,留也没法留。见他受罪的样儿,她心里吃吃地好笑。过后,那男生见了她就躲,连话也不说了。可她不,没事人似的找着他说,又亲切,又大气。他心里滋滋地生出指望,却又不敢再冒昧,见了她那娇憨天真的模样,爱得心里都疼,却没有一点办法。人像霜打了似的,又黄又瘦,脾气却躁躁的不耐烦。她瞅了,有些心疼,又有些激动。夜里睡在床上,就想着他清瘦钟情的模样,心里痒痒的。翻个身抱了枕头,情人似地搂在怀里,觉得这世界上谁也没她幸福,没她幸运。幸福得都想叹气了。月影儿从窗前移过,移进了她梦里。江边码头,汽笛鸣着。船渐渐地远了,却还看得见大哥在向他挥手。他的眼睛模糊了,看那长江便成了朦朦胧胧的一片白水,船成了个黑点,大哥却还在挥手。他也想挥手,可是他害羞,不习惯做这种夸张表达,心里充满了温情和感动,压抑得喘不过气来。大哥走了。大哥这次回来,消瘦了许多,似乎苍老了十几岁,声音却还是洪亮。有了这声音,心里便觉有了依靠。大哥带着他,到父亲单位和居委会申请了补助,赁了房,买了米,置了简单的家具衣物,劝慰二老不必过于焦虑,嘱咐弟妹孝顺懂事。然后,就上了码头。他送大哥,默默地走了一路,心里都是话,最终却一句也没说。大哥说:“过去的事,就不要去想了。”他点头。“就想想眼下的日子吧,过一天是一天。”大哥说。这时汽笛叫了,大哥抬手握住他的胳膊,紧紧握一下,又紧紧握一下,走上了踏板,他冲动得直想追上去,抱住大哥,可是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,动也动不了。他想到,大哥这次回家,一句都没谈他自己的事,他究竟怎么了?为什么那样消瘦?为什么前一段音讯全无?他很想问问,可是终于没有开口。大哥于他亲爱得伟大起来,他连一声亲切的问候都不敢表达,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哥走了,心里却是无法言说的酸楚。大哥最后的神圣的嘱咐,在他耳边回响。然而,完全不想过去的事情是那样不可能,他再也忘不了那宅子遍体透明的一刹那,再也忘不了焦木堆里一双干枯的脚,这景象,使他过去所受的种种痛苦都平静了。这景象,沉重地压在他肩上,他从此再也轻松不了啦。眼下的时光,艰难异常,就靠着对未来的妄想来支撑了,可是那妄想没有一点现实的依据,仿佛也无从妄想了。船开了,江鸥拥着船一起去了,船去了宽阔的江面,水天一色,再分不出天和地。他觉得这世界上,再也没有比他更不幸的人,更黯淡的人生了。水天茫茫,一轮苍白的日头。淡淡地照耀。是一个杂院,一圈平房围住了正中的排练场,排练场东西有门,南北是窗,门外走动的人很杂,除了穿着练功服的演员,还有老人,也有小孩儿,自来水管子哗哗地淌,拉粪车轱辘轱辘地进来,又轱辘轱辘地出去,洒了一路臭水。南窗下趴了一溜儿人头,好奇地朝里望。他不由得心慌,回过脸,对了北窗,却意外地看见一片葱绿的杂树林,树林里有一把二胡,哭哭泣泣地唱着《良宵》。这时候,听见了他的名字,他惶惶然地回过头,站起身来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,一排办公桌后面的考官们,用做作的严厉的目光审视他,他不由慌了手脚。听见有人问道:“你考什么?”他嗫嚅着回答:“大提琴。”过了一会儿,他手里有了一把大提琴。他握住光滑的琴颈陡然平静下来了。那琴颈在手心里的感觉,既陌生又熟悉。他不知道生疏了这么久,他还能不能接近它。不料,弓子在弦上走出了悦耳的声音,那声音将他自己都惊了一下,随后,眼泪便涌了上来。他将头靠在琴颈上,半闭着眼睛调音。左手攥着琴轴,右手拉双音,双音越来越协调,组成和悦的和声,弦在歌唱。他心里一阵一阵地酸楚,咬住嘴唇忍着眼泪。调好了音,他双手搁在膝盖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活动了一下左手的关节,右手则将弓轻轻掂了一下,横在弦上。那首进两步退一步回旋着上行又回旋着下行的练习曲响起了。他不用思索,它们便自然地流淌出来,像打开了水闸。这么多年来,它一直在他心里唱,如今这样真实地响起,毫不令他意外,他只是感动。弦磨擦手指的感觉是那么新鲜,新鲜得叫人愉快,弓子松松地握在手里,活的似的,自然移动。所有的感觉是那样亲爱,亲爱得再不能分离了。一曲终了,他站起身,轻轻地将琴侧过搁在椅上,然后回转身走出考场。出了杂院,绕过院墙,朝北走去,走过青葱的杂树林,扶住一棵小椿树,他哭了。“哦,我的妈呀。”他一边哭着一边在心里说,小椿树摇晃着,洒下几颗露珠,冰凉地落在他的颈上。他心里又是酸楚又是快乐,甜酸苦辣涌上心头,耳畔那永远缭绕的练习曲却静了,不再作声,似乎终于找到了归路,回家去了。他哭了一会儿,渐渐安静下来,摸出手绢,擦干了眼泪,吐了一口长气。然后才抬起头,望了望天空,树叶碧绿地遮着蔚蓝的天空,白云游丝般地静静走着。他闭了一下眼睛,哭得有些头晕,想找块砖头在树下坐一会儿。不料却见树林里有个穿花衬衣的身影,心里不由得着慌,回过身一步高一步低地走了。她已经在树丛后面看了他多时,见他哭得心碎,极想过去安慰他,可又想:既是一个人悄悄地跑到此处来哭,必定是有着不可言说的心事,去打扰他反而不好了。于是便想走开,可是他的哭泣又叫她柔肠寸断,一步也挪不动了。只等他渐渐地不哭了,想要走开,不料又叫他看见,把人家吓跑了,心里倒有些对不住他似的。她慢慢地走出杂树林,心想也该轮到她考了,便沿着院墙,进了院门。在考场门口倚了一会儿,才听见叫她的名字。她从从容容地走到场子中央,将齐腰的辫子朝后轻轻一甩,静静地站了一会儿,方说道:“我唱一段《痛说家史》。”声音极是圆润、淳厚,很标准的京白,随后便唱了起来。她穿着极为朴素,上身是一件小红花的短袖衫,下身是一条深灰的确良长裤,赤脚穿一双白色的凉鞋,仪态万方,吸引了全场人的目光。场上场下的人都纷纷打听:“哪里来的?”打听的结果,原来是南京的插队知青,就在县城西的十里堡,下放前就在宣传队演过李奶奶。这时候,大家心里差不多已经很明白,这个人肯定是要了。即使只有一个名额,也是给她。如再有一个名额,便是那个拉“大老鳖”的人了。此地人少见多怪,称大提琴为“大老鳖”,没曾想能拉出那样动听的声音,早就怔住了。但是,大家的估计照例要出点偏差。这两位的录取通知是最后才发出的,因为他们的家庭都有那么一点点复杂,而那点复杂又都不至让剧团改变决心。当他们先后来报到时,别的新团员,早已稔熟得吃喝不分家了。他们在会计那里买饭票时相遇了。她一眼就认出了他,而他却并没认出,只是腼腆地低着头,让她先买。等她买了走后,才松了口气。买过饭票,他便急急地赶到乐队排练室,从乐队队长手中接过了大提琴。他握住琴颈,再也松不开了,弓子在弦上的走动,自然得犹如他的本性。悦耳的琴声深沉地在这破烂的杂院里萦回流动,给这院子注入了一股圣洁而温存的气氛。大提琴,早早晚晚地唱着,和着杂树林里的日出和日落。日子长了,人们便以为,那琴声是和这小院,和这杂树林,和这日出日落,与生俱来的,一点不奇怪,一点不特别。

和她在一块儿,没人少得了动这个念头要说睡觉这码事,她自己心里有数,无须旁人操心。她的“相好”,或者照她的称呼,“朋友”,心里也有数。和她在一块儿,没人少得了动这个念头,却谁也动不了这个念头。她就像一条鱼那么活,又像个妖怪似的精灵。再怎么的柔情蜜意,想要跨这个槛儿,却万万没门儿。她小小的心里最知道,这是女人最珍贵的宝,是女人的尊严,女人的价值。别的都可以玩笑,唯独这个不能松手。妈妈对叔叔好,叔叔也对妈妈好,可叔叔不敢对妈妈轻薄,对妈妈爱着,也敬着,若即若离着。她曾想过,妈要是将这个端了出来,叔叔也许早冷淡了,早将妈当个猜破了谜底的谜语,忘一边儿去了。女人只有将这个藏着,才是神秘的,深不可测的,有着不尽的内容,叫男人不甘心离去,叫男人爱也爱不够。她凭着聪敏和感觉,知道妈妈只和一个叔叔那个过,那叔叔便是她的父亲。她虽没见过,可知道那一定是个了不得的“好叔叔”,就凭妈给了他女人的那个,他能不好吗?再说,一个女人要非得用这个才拿得住男人,那便是最无用的女人了。她这么认为。她心想,自己不用动声色,便能把个男人捏得滴溜转,叫他长便长,叫他短便短。女人身上的法道多着呢,守住那最最宝贵的,也可算作一项法道了。她才不是那种没辙的女人呢,不拿出这个,她照样叫男人离不开她。这个,她得留着,留给一个她真正想给的人。这个人在哪儿?她心里没谱,也不去想。她是个只顾着眼前的女孩儿,因为她的眼前好,眼前美,眼前简直妙不可言。她还没玩够呢!她觉得最好玩儿的游戏,莫过于和男人周旋了。她决不是坏心肠的女孩儿,心底深处还可说是很善良的。可她就是喜欢玩,并且玩得很真诚,很投入,很忘我,很用性情,那就奈何她不得了。她不是存心要刺伤男孩儿的心,只是为了乐。刺痛了,看着他们难过,自己也不好受,甚至会落下泪来,那伤心落泪也叫她快乐,就好像一个人吃够了甜的,有时也要尝尝苦的、辣的和酸的一样。再说,她也不是白得男孩儿的爱和殷勤,她也给了他们温柔,给了他们甜蜜,给了他们热烈的眼神,给了他们有趣的逗嘴儿。有时候,也会遇到不那么好对付的男人,那就像科学家遇到了难题似的,更令她兴奋和激动。怎么不顺手她也要将这个项目攻克下来,而几乎没有她不成的。因为她深知男人的本性,连男人自己不知道的地方,都被她识得清清楚楚,凭着她的聪敏,更凭着她的天性。女孩儿自以为看透了所有的人,不料自己却也被一个人看得透亮的清楚,那便是她的妈。年轻的时候,妈比女孩儿还俊俏,那年月,打扮的花样又多,哪像如今,黄皮似的一张就叫人美不够了。她知道,年轻时和男人周旋是又快乐又得意。可是年纪大了,也不必太大,眼睛边的皮肤稍稍松了那么一点儿,鼻凹里的毛孔稍稍显了那么一点儿,嘴唇上的褶稍稍多了那么一点,脑后的纂儿稍稍黄了那么一点儿,这周旋便累了,吃劲了,费心思了。她指望着女孩儿先有个拿工资的活儿,再有个实心实意的主儿,她的心事便了啦。女孩儿却尽是乐。舆论永远比事实先行一步。当团里的人都以为他们在谈对象的时候,其实他们只不过在乐队排练厅聊天;当团里风传他们天天早晚在小杂树林里手拉手散步的时候,他们才刚刚在她寝室烧酒酿蛋吃;当团里已经批准他们私定终身,应许他们做两口子了,其实他们这才终于去了小杂树林幽会。因此,在他俩都还犹豫着不敢明朗表态的时候,外界就帮他们揭开了这层纱幕,促使他们的关系飞快发展。春节慰问演出之后,团里给了远路的职工放了探亲假,他们便一起回了南方。他先跟她到了南京,与她父母见面,得到默许之后,才带着她一起回了他的家。家住在一条窄巷深处,十几户人家,围了一方天井,天井的石板地上,长了厚厚的青苔。一棵极高极大的槐树,遮住了阳光,使得天井里终年都是阴暗暗、湿漉漉的。他家住了朝北的两间房间。母亲虽是天性爱整洁,一刻不停地擦洗,也抵不住阴湿的空气给每件东西布上暗绿的霉点。并且,越是洗刷得勤快,霉点的生长也越是迅速和茂盛。一走进房屋,一股阴冷的霉味儿扑鼻而来,简陋的家具被碱水洗得发白,洒了黄黄绿绿霉点的布,剥了皮似的,显出了寒酸。他羞愧得几乎不敢看她,后悔带了她来。可是这又是必要的一步,如果没有母亲的首肯,他是不能作最后决定的。母亲的威望胜过了一切,他爱母亲,也胜过了一切。早已是顶天立地的大哥,结婚之前,也必将大嫂的照片寄给母亲过目。如果不走这一步,他们永远不得安心。母亲正坐在靠墙的方桌前,凑着后窗里射进的一缕阳光在穿针。阳光落在那根棉线上,游丝儿般的发亮。他叫了一声“妈”,妈转过脸来,止不住有点愕然地望着他,手里仍然擎着那根金丝儿似的线,背后的窗口传来水声和嬉笑声,那是公共自来水管,有人头闪过。“妈。”她也叫道,比他更自然,也更平常。妈便放下针线,说:“洗洗吧。”他去拿洗脸盆架上的脸盆,不料她已经拿在手里,弯腰从水桶里舀了一勺水,又加了点热水让他先洗。他将脸埋在温水里,屏住气。水温柔地贴着脸,像是爱抚。他觉出有一双手在给他窝着领子,先从颈后开始,慢慢沿着领圈移到了前面,触到了他的喉节。手是暖和而厚实的,指头却灵巧。他的眼泪沁了出来,溶在水里,心里充满了感激。晚上,爹妈仍然睡在窄小的里屋。她和五妹睡一张床,他则和几个弟弟挤两张床和一席地铺,中间并没有任何东西隔开。他带着弟弟们在天井里逗留,直到她们上了床进了被窝,由五妹大声通报了声,他们才鱼贯进屋。洗脸,洗脚,上铺。后窗上只扯了一块薄薄的玻璃纱,皎洁的月光穿透进来,将房间照得敞亮。他朝天躺着,知道她也是朝天躺着,心里意外的平静,并没有一点骚乱与害羞。最小的弟弟在讲一则街坊的故事,无聊得好笑。他笑了,她也笑了,犹如以往的自然安详。小弟讲完了,就由六弟接着讲一则更加无聊的传说。没有听完,大家都睡了,中还听见有一个激越的绘声绘色的声音。半夜里醒了一下,侧转身来,就看见她也侧在枕上,安恬得没有一丝儿声音,像一个婴儿似的酣睡。他心里便也一片恬静,睡去了。当他再一次睁开眼时,天已经大亮,后窗上的一块天,白净得可人。弟妹们都已起身,她独个儿站在门口,脸朝着天井梳头,头发瀑布似的散开。阳光穿过槐树叶落上了几片,亮闪闪地发光。她从容地梳着,一下,又一下。头发抖动着阳光,阳光如水银般在头发上滑动。她终于梳好了,将梳子插在口袋里,开始编一条辫子。头发在她手指灵巧的摆弄下,活泼得像一尾黄鱼,跳跃着。她将编好的辫子盘在脑后,足足盘了两圈,然后用发卡别上,这才转过脸来。阳光在她身后,她背着亮光走来了。宽阔的额头,高高的鼻梁,端正的嘴形,忽然焕发出奇异的光彩。他这才发现她很美,那美里有一种圣洁的意味。他呆呆地躺在床上,望着她一步一步地走来,走到床前,朝他微笑着,又用手拍拍他的额头,说:“睡醒了?”“爸呢?”他轻声问。“上班了。”“妈呢?”他又问,声音有些哑。“上街买菜了。”她回答。他伸出手抱住她,将她朝自己搂下来,贴在他的胸膛上。她听凭他搂抱,静静地伏在他胸前,听着他的心跳,手指慢慢地沿着他尖削的锁骨,划过来,划过去。他觉着就像有一只蚂蚁在他颈窝处爬行,温柔地搔痒着。他亲着她的额、腮、耳朵,轻轻地,颤抖着说道:“把门关上,好吗?”她便起身去关了门,穿过大槐树的几线阳光没有了,布满青苔的石板地没有了,后窗隐隐地传进水声和喧闹声。然后,又有一声汽笛,不知是从哪个方向传来。他们一起想起了白练似的长江。金谷巷的女孩儿在家玩了两年,终于没有下放,占了个独生女的便宜,分在果品公司站柜台了。是专卖干果的那个柜台,有红枣儿、蜜枣、龙眼儿、山楂,尽是些馋嘴的甜酸货。女孩儿最爱吃的是龙眼儿,站着站着站烦了,顺手就抓一把,慢慢地剥了壳儿,填进嘴里,嘴中咕嘟,便吐出个锃亮的核儿,落在地上,滴溜地转。大筐大筐地进货,把她的肚子撑满了也见不出少,更何况还有个正常损耗给包着。不知是因为龙眼补血,还是女孩儿到了十八岁的好年纪,她显得日益鲜润,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。数她柜台的生意好,人围得多,买卖也兴隆。几个风流小子,有事没事地倚在柜台上,有一句没一句地找话说。她只作不理,对着小圆镜卷刘海儿玩儿,嘴里吃着龙眼儿。生生是叫男人给宠坏了。市革委大院的男孩儿们打赌玩儿,谁要与那卖干果的女孩儿搭上三句话,星期日上山打麻雀就不用掏钱,汽水、面包,白吃白喝,枪子儿也白打,打多少也不心疼。商定了,便一窝蜂地上了街,拥了到果品公司的干果柜台。这会儿,女孩儿没照镜子,也没吃龙眼,嘴里却哼着一支歌:“革命熔炉火最红,毛泽东时代出英雄……”只会两句词,以后就没了,光哼调门。大鼓的调门,拐了有九九八十一个弯,每个弯都不错过。首当其冲的是一个穿了一身黄军装的男孩儿,那军服可不是“野”的,正宗得很,洗得已经发白,肩上有几个窟窿眼儿,证明从前这里别过肩章。他走近柜台,说道:“同志,称两斤龙眼。”“革命熔炉火最红……”她哼着歌抓了两斤龙眼,放上秤盘,称好了,就去拿纸包。“龙眼不要了,两斤红枣。”他却说。“毛泽东时代出英雄……”她倒去龙眼,装上红枣。“多少钱?”他问。“啦,啦,啦,啦……”没词的地方她全用“啦”代替,一边在算盘上拨了几个珠,再将那算盘调过头给他看,一块四毛八分。他有些沉不住气了,摸出五块钱,朝柜台上一扔:“找钱。”“啦,啦,啦,啦……”她将钱找了。从头至尾没有停止歌唱,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。他急了,将找来的钱一划拉:“少找了。”“革命熔炉火最红……”她又倒过去从头唱起,不慌不忙地走过来,一只胳膊弯过来,搁在柜台里边,撑住身子,另一只手点着票子,三张一块的放一边,五张一毛的放一边,最边上是一个两分的钢儿。他再有意刁难也找不出茬了,愤愤地把钱一摞,抓起来塞进军上装的口袋。没引出她一个字,倒赔了一块四毛八分的本儿,出门便把红枣儿扔了。倒下一个,又上去一个。这回是个穿了劳动布工作服的小伙子,如今工作服大有取代黄军装的趋势,大约也标志红卫兵的时代逐渐转向工人阶级领导一切,再没有比分到工厂做个工人更幸运的事了。再说,工作服的样式是茄克式的,如不是工作服,你能穿到茄克式的上衣?他推开店门,冲着女孩儿,用标准得过分的普通话问道:“同志,花果山在哪儿?”她朝东抬抬下巴。“乘几路车呢?”他又问。她竖起三个手指。“车站在哪边?”她朝西抬抬下巴。“花果山究竟好玩不好玩?”他随便地问,倚在柜台上。她不搭理。“我们出差来这里,想逛逛名胜古迹,结果什么也没有,只有个花果山,是不是值得去呢?”她不搭理。“是不是《西游记》里的花果山?”她不搭理。他终于恼了,一摔门走了出来。虽然没赔本,却损失了面子,那损失是更大了。她在柜台里,斜眼觑着了一切,脸上声色不动,心里则冷笑不已。谁不认识这帮王孙爷们呢?可是,谁又稀罕他们呢!她和男孩儿玩,为了他们是男孩儿,不论是皇上的儿,还是要饭的儿,又不是和他爹玩儿。再说,皇上又咋了?要饭的又咋了?皇上要娶妻,要饭的也娶妻。皇上生儿,要饭的也要生儿。皇上见了女人照样腿软心软,大唐朝的皇上,不就是叫个杨贵妃耍得滴溜转,差点儿失了江山。在女人跟前,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的。她见过的男孩儿多了,各色的都有,对这些公子哥儿倒并瞧不上眼儿,觉着他们浮躁,像个刚学打鸣的小公鸡,尾巴上的毛都没长全呢!她可是喜欢年长的男人,活出了年纪,脸上有了皱纹,胡茬黑黑的,吃过大苦,受过大煎熬。这才更像个男人。制服这种男人,才叫本事,才叫人来劲。依她看,仗着自己的权势去诱惑女人的人,根本算不上男人。好男人应该是赤手空拳,什么身外之物也不凭靠,就凭着自己是个男人,把女人抢到手。她也看不上那些围着公子哥儿转的女孩儿,一个个还得意得什么似的,昂着头,成了个公主,还是皇后?为了钱财权势去献身的女人也根本不叫个女人。或许她们吃好、穿好、玩好,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,可她断定她们享不到一点点真正做女人的滋味。女人家不仅要被人爱是滋味,更要爱人家。当然,爱人家比被人爱要难得多了。她美,她俏,她风流,人人爱她,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了。要是不爱她,那恐怕就不算个男人了。她这么认为。被人爱,根本不算个难事,可是要爱人家,却不容易。她弄不清自己,是爱还是不爱。她只是喜欢和男孩儿玩,和男孩儿一起,比女孩儿自己搁一处有趣得多。她的打扮有观众了,她的眼神有对象了,她的生活有目标了似的。为什么从古至今必是一男一女终身相守,就为了女的和男的在一块儿才自然,才是本性,才是天意。所以她在女孩儿堆里就觉别扭,不自在,和男孩儿在一起,顿时自如起来,到了家似的,顿时有了灵感,会生出意想不到的小手腕,变幻莫测的表情,意味无穷的巧嘴儿。自己都没有预料的,简直成了一种艺术的创造。假如,骚情也算艺术,那么她便是一个一流的艺术家。可是,尽是被人爱也是腻味,她很想好好地爱别人,爱得要死要活的。于是,也便要死要活地去爱,爱到末了,又觉着怪累人的,还有些好笑,做戏似的,就撒手不爱了。觉得还是轻轻巧巧地去爱更好一些。她想,大概还是不算真爱吧,真爱,就是真死真活也不顾惜了。可她又觉着自己也是真爱的,她没有掺一丝儿假,都是用真性情去爱的,弄到后来,她自己也糊涂了,不晓得什么是真,什么是假。反正,她少不了男孩儿,少不了被人爱,也少不了爱人,就这么真真假假地过吧!谁叫她长得俊俏呢?谁叫她招人爱呢?谁叫他们都爱她呢?反正,她是没有一点儿责任的,她可以痛痛快快地爱。女孩儿妈却知道,一个人一辈子只会真正爱一个人,也只会叫一个人真正爱着。爱一个人,被一个人爱,才是踏实的。可是她也知道,这个惟一的人也许一辈子也碰不到,也许一辈子里仅只照个面,谁都不认识谁的,就过去了。也许是找到了,认识了,两下里却到不了一起,连个面都不能碰,就算了。她对女孩儿抱着无限的希望和耐心,她得为女孩儿留心着,她相信这个人只要从眼前闪过,她准能逮住,不叫他过去。江边码头的汽笛,一声长一声短地鸣。再没有比蜜月里更甜蜜的了。他将过去忘了,也将未来忘了,被眼下实在的欢乐充满和渗透了。从没指望过的温柔体贴。他这才发现他的肌肤已经饥饿了三十三年,渴望了三十三年。女人的爱抚是那样令人激动,令人陶醉。“我要对你好。”他喃喃地对她说,“我要对你好。”他一迭声地喃喃道。只有一辈子的,全心全意地对她好,才能回报她的温柔的爱抚。他觉得,她的爱抚将他整个生命挽救了。他们几乎是彻夜地温柔着,只觉得时光过得太快。天蓝的窗帘还没黑透,便薄了,淡了,显出窗棂格儿的影子。房间仅只七平方米,硬从道具间挤出的一角,砌了墙,另开了门。可是,这于他们,是最美丽的房间了。每一件东西因为她的安置,都像到了家似的安适,又因为他从母亲那里承来的洁癖,擦拭得干干净净,崭新的一般,无法掩盖的破旧损伤就像是古朴的装饰,反显出别致。四尺宽的双人床贴着南墙,差一点顶住头脚,头上刚好挤下一摞箱子。箱子上铺了塑料布,放了一排乐谱,一张两人的小照。北墙立了一尊大橱,由于橱门上镜子的反射,房间好像加深了一些。橱与床之间,是一扇窗,窗下一张方桌,铺了洁白的桌布,桌下塞了四只方凳。桌子对面是门,门边是煤炉、碗柜,一些吃饭家什。再没有比这更温暖更周到的小窝了。他几乎以为他受了三十三年的苦和罪,就为了这一天的酬报。他有了家了,他这才感到安全,感到了安心。他时时处处感觉到家的温暖可靠的围护。这围护跟随着他,包裹着他,使他勇敢了,开朗了。他竟不再惧怕与人接触,不再怕与人交往。他慢慢地放下了武装,松懈了戒心。家,将他在熙熙攘攘的世界里狭窄地圈起,他的生活反倒开阔了。因为有了退避的后方,所以他甚至敢于作一点点进取的努力了。他开始有了朋友,一些也是从南方来的,不甚得意的朋友。和他们在一起,他可以少一些自卑,因而也更自如随和。他开始在自己的小窝里请客,将方桌从墙根拉出来,靠着床,床上便也可以坐人了。她会烧菜,全是南方口味的菜,蛋饺线粉汤,茄汁排骨,青菜炒得碧绿,豆腐炖得雪白,一一端上桌子,文静安详地接受大家的赞扬,然后,似是无意地瞅他一下,温柔地劝阻他喝得节制,他则甘心情愿地收敛了。她的管束叫他觉得无比亲爱,他愿意像个乖孩子似的蜷在她怀里,由着她温存地责打。他多么多么地感激她啊!她的腹部神秘地在凸起,她做了一件细条子的孕妇衫,套在毛衣上,显得又天真又庄重。随着腹部日益渐进的凸起,她变得更温存体贴。似乎在培育婴儿生命的同时,也培育了母爱。他在她跟前,竟学会了淘气。晚上,她脱了鞋,靠在被窝上织着可爱得要命的小毛衣、小毛裤。他便也脱了鞋,将头枕在她凸起的腹部。“别为了儿子,忘了丈夫。”他这么说。她便用那织了一半的可爱的小毛裤、小毛衣,轻轻地打他的额、鼻、腮,手上依然勤快地织着。他便拾起线团,一缕一缕地给她扯线,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闲话,无聊得可笑。她不搭理他,由着他胡说,见他说得荒唐了,便微笑着欠起身子,俯下头,用下巴在他额上摩擦一下。他望着天蓝窗帘后面朦胧的月亮,想着小时候常听的,早已忘了这会儿却又想起来的故事,入睡了。醒来时,便发现自己原来躺在暖暖的被窝里,一双柔软结实的手臂围住他的肩膀,他是无比的安心而又幸福。孩子出生了,是个女儿。他似还没有享够婚姻的欢乐,来不及去体验父爱。又似乎是,他还没尝够母爱,所以并不急于做父亲。可是凭着他温柔善良的天性,他还是爱这个脸儿皱巴巴的小东西,欢迎她参加自己的生活。而她,也决不让他有一点被分割了爱心的感觉,不让他觉得,那小东西正在与他分享她的温情。而是叫他以为,从此有两个女人在一起爱他,他更富有了。她心里的爱是有增无减,几乎源源不绝。她抱着女儿,让他一古脑儿全部抱住,或是让他抱着女儿,一古脑儿全部被她抱住。由于她深存的爱心,本是稳重自持的她,却也生出无数温情的小花样。夜深人静,一大一小都睡着了,她凝视着他们,心里的幸福与满足是无法言说的。她将他们都视作了自己的孩子,都与她有着血肉的联系,那联系的形式略有不同罢了。大的同小的一样,软弱无依,她是他们的保护,她对他们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。这责任来自血肉的联系,这责任使她快乐。她亲亲小的,又亲亲大的,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最富有的人了。“我要好好地待你们。”她贴在大的耳边喃喃地说,“我要好好地待你们。”她又贴在小的耳边喃喃地说。要好好地待他们,来回报他们对她的依赖与亲情。杂树林里的月亮,从未有过地皎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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